危难时刻的救助与安慰悼念王若水先生
陈泱潮

王若水先生去世的消息传来,我不禁想起了1981年倒春寒中,我和他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的见面。

那时,坚决打击非法刊物非法组织 的中共中央1981年9号文已经下达。在否定以阶级斗争为纲 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一场以阶级斗争为纲 充满火药味的政治斗争,正在决定着中国的命运

《9号文》所引述的所谓两非 反动观点 ,几乎全是我《特权论》(即四五论坛1979年在北京民主墙重印发表的《论无产阶级民主革命》)的话。从这个意义上,我俨然成了这场斗争矛头的主要指向。

我当时心情十分沉重。倒不是因为面临再次坐牢的威胁,因为这对于我来说,似乎是命中注定,早有思想准备。而是因为这表明邓小平对社会主义条件下寻求建立民主制度实行两党制议会制总统制的民主革命,完全是抱着敌视的态度。而邓的这种态度,将使我国失去及时推进民主化变革的极好的机会!

在我当时看来,如果这时就能启动中国民主化变革建立两党制议会制总统制,可以毕四功于一役。当时不仅可以最大限度地获得深患恐苏核大战威胁症 的欧美在政治上经济上技术上对我国的支持;而且既能加速我国现代化建设,又可及时防范官僚特权阶级坐大把中国变成官僚特权阶级暴富、广大人民百姓被进一步强化为奴的岖型社会;有效瓦解苏东集团及其所奉行的特权超级奴役制度;有效制止因东西方两大阵营对抗而可能导致的核大战;和平解决台湾海峡两岸问题统一祖国

从1972年以来,我为了我国能抓住这个时机,可以说耗尽了心血,不顾身家性命写了《特权论》,脚踏鬼门关坐了牢

现在,邓的这个态度使我深感其误国不浅!中国的现代化将变为官僚特权阶级暴富、人民百姓更进一步做稳奴隶的现代化!面对这种泰山压顶的形势,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愤怒、是悔不当初!第二个念头是,这个国家不能再呆下去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应当立即出走,到海外去鼓吹革命!

但在回云南老家和母亲告别的时候,母亲哭了!母亲不同意我出国!母亲说,现在是邓小平掌权,我们家与邓小平夫人卓琳家是世交姻亲,你父亲为保卓琳的姐姐姐夫而死丢下了我们孤儿寡母。他们不会不顾及到这点。你现在已经平反,又调到北京工作,只要说明你的那些话不是针对现在说的,是以前就写的,他们没有理由再抓你

听着母亲的泣诉,看着眼前三个敖敖待哺无所依傍的小儿女,想到如我这样已处在牢房门口的许多所谓两非骨干 的现实处境我改变了马上出国的打算。《9号文》所引述的话既然都是我在1974年-1976年初所写《特权论》的话,我有责任向中央说明这一事实真像,尽可能制止阶级斗争为纲混淆两类不同性质矛盾 的故技重演!如果实在不行的话,至少,要让世界看到、要让倒行逆施者知道:中国人已非愚不可及可以继续任人宰割

怀着这样的目的,我又从云南返回北京。离家当晚,夜空里传来三岁的小儿子寻找我追赶我的哭声:爸爸爸爸 想到这一去凶多吉少,儿子长了这么大我还没有给他买过一件玩具,不禁悲从中来

到京后,我拜访了一些人。其中之一就是王若水先生!

当时,人民日报是中央了解民刊和民刊社团的一个窗口。王若水先生时任人民日报副总编,是人民日报理论部的直接领导人。由于我在1977年曾将《论无产阶级民主革命》改写本,以殉道者 的名义投寄过人民日报;1979年《四五论坛》以我原名陈尔晋重印《论无产阶级民主革命》后,又曾送达人民日报等缘由,我到人民日报社点名要见王若水先生,要传达室通报:我叫陈尔晋,是《论无产阶级民主革命》的作者。

在当时正贯彻中央9号文的政治气氛下,对我这样一个著名的持不同政见者 即所谓给两非 提供了理论基础和指导思想的人,王若水先生如果是个世故的官僚,完全可以找个简单的理由,搪塞过去,回避不见。然而,若水先生没有这样做,电话里传来他毫不犹豫的、似乎有些亢奋的声音:请他进来!

王若水先生在他的办公室里十分热情地接待了我。在他给我沏茶的时候,我打量他时,心里不禁浮现出司马迁评述张良的话,想到这个正当毛泽东大发其烧的时候敢于提出反左的人,竟然也像张子房一样文弱瘦小!

交谈中,若水先生对我怎么写成《论无产阶级民主革命》一书很感兴趣,详细询问了我有关这方面的情况。我告诉他来龙去脉后,他说,费尔巴哈也是在边远的乡下完成了他的学说的。天子脚下无英雄。又说,恩格斯只念过初中

我向他讲了《9号文》错误地把我1974年-1976年初写的、已经过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平反的话,引证为在今天说的话,而且以此作为坚决打击全国民刊和民刊社团的口实,是完全违背了三中全会实事求是、把工作重点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的路线的。况且,这样做势必会堵塞言路,堵塞我国及时进行政治体制改革之路,完全是老鼠拉抨砣自塞门路的做法我尤其还向若水谈了此时进行民主化改革可以毕四功于一役的紧迫性

将近四个小时的谈话,彼此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我谈话的中心思想就是希望人民日报作为中央了解民刊和民刊社团的窗口,请尽快向中央反映民刊和民刊社团的真实情况;希望中央不要重蹈四人帮 以阶级斗争为纲 严重混淆两类不同性质矛盾的复辙,应当信守宪法保障公民言论、出版、结社、集会等自由;注意着手把政治体制民主化改革及时提上议事日程

若水仔细听取我的讲话,不时用笔记下点什么。最后对我说,人民日报可以发表一篇社论或评论员文章,强调坚持疏导的方针我听他这样一说,心里甚感欣慰,觉得真还不虚此行,忙表致谢之意!在送别我的时候,若水还+分友好地宽慰我:放心吧,过了这阵风头就会好的!

几天后,人民日报头版果然发表了署名人民日报评论员的文章,题目就叫《坚持疏导的方针》。我心里遥谢王若水先生,这真是危难时刻的救助,多么及时多么珍贵!

然而,形势的发展使人感觉到日益严峻,在专制独裁体制下,即使贵如人民日报,又何能改变独裁者的一意孤行!

时隔不久,当年4月4日,我首先在南京火车站被绑架。4月9日徐文立在北京家中被抓。我在上海与付申奇商定由他以全国民刊协会名义通知、已暴露参与酝酿组党估计在劫难逃者组成爱国护法请愿团 , 到京参加护法请愿活动的部分成员广州代表何求、上海代表付申奇、武汉代表朱建斌以及北京杨靖等人,4月10日在北京被抓这次临危赴难背水一战的请愿抗议活动,终因我在旅途中被首先绑架,失去联络和指挥而流产了!

紧接着在全国展开的大逮捕,几乎可以说民刊全部激进骨干已被一网打尽!这次大逮捕和对主要骨干的严刑重判的一个最直接的影响,是使1989年以学生为主干的民主运动,缺乏了坚强而成熟的具有驾御全局能力的领袖人物的有力领导。这或许是64失败的原因之一。

但是,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在那种坚决打击两非的形势下,毕竟表达了中共党内开明力量的正面意见。在坚持疏导方针 的保护下,一些民刊骨干得以幸存下来,例如《北京之春》、《今天》、《沃土》等。8年后,《北京之春》成员陈子明、王军涛主编的《经济学周报》,无疑在89民运中起了作用,《今天》 成员北岛等人在89年初发起知名人士签名营救被捕民运骨干的活动,可以说是引发89民运的导火索

我想,这当中就有王若水先生的功劳!

在狱中,狱方安排刑事犯们监控我,我又动员刑事犯们给我买书订报。从那些书报的字里行间,我也断断续续获知了王若水先生的一些消息。他83年因社会主义异化和人道主义问题,和周扬前后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他发表了《智慧的痛苦》等等。

1991年4月3日,一天不少,我终于把十年大牢的牢底坐穿!当我挺着胸膛昂着头出狱后,当即又被狱方根据中央和公安部的命令把我护送 到异地他乡,经当地省、市、县直至派出所等各级公安负责人集体验收,又继续享受起被剥夺政治权利附加刑的待遇。

在这种特别严厉的监控下,一因时候不到休作无效劳动,二为了不给别人增添麻烦,我不得不在忍耐与等待中自我封闭与世隔绝,所谓装死躺下 ,所以也就一直未与王若水先生取得联系。

但是,二+多年来,王若水先生临别对我所说:尔晋,放心吧,过了这阵风头就会好的!却每每回荡在我的耳畔!然而,想不到,这就是我听到的若水对我讲的最后一句话!呜呼!

毫无疑问,王若水先生是一位智者。他有一颗哲学家的头脑,思虑细致深邃,目光锐利恒远。文革中反左,文革后倡言社会主义异化和马克思人道主义问题,都有济世救弊的情怀。无奈枭雄黑道不懂辩证法,更与人道主义势同水火。这不仅是若水先生的不幸,也是中国人民的不幸!

近些年来,在举世又一边倒,大唱马克思主义挽歌的时候,若水先生没有媚俗附众,仍然坚持对马克思主义要进行分析对待的态度。马克思主义在上个世纪对世界的影响是巨大的,无论这种影响效果如何,今天的世界仍然留有它的痕迹。对这样一种曾经产生过巨大影响、今天仍需解决它所遗留下来的问题的学说,采取简单否定的态度去对待,显然是不严肃的!以不屑一顾的嘴脸嗤之以鼻,更是无知和轻浮的表现!何能将中国社会领出灾难!若水先生对马克思主义采取具体分折的态度,加以批判和扬弃,无愧一位智者的表现。这是他足以令尽管不是很多但却是人类真正精华优秀人士的尊敬。这从他去世后人们纷纷自发地写文章悼念他看得出来。

不过,王若水先生的灵魂也确实是痛苦的。人生识字忧患始 ,何况处身斯时斯刻的国度!所谓马克思主义无神论的说教,及其运用国家机器对宗教的摧毁,使人们远离了宗教信仰,以至灵魂无所寄托!正如《圣经传道书》所说:我又转念,见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欺压,看哪,受欺压的流泪,且无人安慰,欺压他们的有势力也无人安慰他们 我看王若水先生智慧的痛苦 ,本质上正是缺乏属灵的信仰!

王若望先生赴美之后,皈依了基督教。我不知道王若水先生的信仰最后归于何方?但是无论是何信仰,王若水先生一生的作为与追求,均出善念。仅凭这一点,我坚信若水先生的灵魂一定能得到安息和获得神圣的全能的仁慈的必胜的 上帝的悦纳和保佑!

老子《道德经》有言:
天下柔弱。莫过乎水。
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其无以易之。
故柔胜刚。弱胜强。

这就是若水!若水永生!

2002-1-22凌晨1时3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