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ng Ruos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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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上级王若水

送交者: {吴学灿} January 23, 2001 02:27:46:


1980年底,我离开人民出版社经济编辑室,到了《人民日报》理论
部。当时的王若水是《人民日报》的副总编辑,主管理论部和文艺
部。理论部有10几个人,小字辈只有我和小崔、小张3人。我们3人轮
流负责理论版的编辑事务。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工作,是把大样送给主
管副总编辑审阅。于是,我就有机会经常与若水先生见面,听取他对
大样的意见,并负责向理论部主任何匡报告。一般的情况,是若水先
生在大样上修改,我们拿回理论部,与检查组、校对组的大样合一
后,再到印刷厂去修改。

谦和平实,友好相处

我的顶头上司汪子嵩是著名学者,当时是理论部副主任。若水先生对
何、汪两位先生都很尊重。在我和若水先生有工作关系的3年时间
里,从未发现若水与他们之间的合作有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不仅是
因为他们对于比他们年轻的王若水非常尊重,更因为若水从来没在他
们面前摆出上级的架势。

对于我们这些小字辈的下级,若水先生也总是和颜悦色,平心静气,
从来没耍过威风,没有呵斥过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即使我们做得不
够好,甚至做错了,他也是轻声慢语,和蔼可亲,以理服人。不象某
些自称为领袖、权威的人,利用诈骗得来的一些暂时的条件,作威作
福。这些人张口是尊严,闭口是高贵,有的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
要争民主先做人,实际上却是满脑子的卑鄙无耻和肮脏下流。共
产党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已经是天怒人怨、人神共愤。这就使一些
骗子认为机不可失。他们打着人权民主的旗号,实际上是创造一切条
件为自己捞取名利和权势。就象当年的共产党,利用国民党的腐败,
打着自由、民主的旗号,干着窃国大盗的勾当。不同的是:共产党比
国民党要坏一万倍。这些人的所作所为,虽然会给人权、民主事业造
成一些破坏,但是,他们不可能阻挡人权民主的滚滚洪流。

江南才子,温文尔雅

若水先生出身于书香门第,是温文尔雅的江南才子。不管是在《人民
日报》副总编辑的位置上,还是文革时被批斗、反精神污染时被撤职
罢官,甚至在老婆离婚、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既当爹又当娘的情况
下,他总是手不释卷、乐在其中。说他是学富五车,也不是过誉之
词。

在撤职罢官、老婆离婚后,他很快就被凶悍的老婆赶出家门,带着老
母亲和一儿一女住进了《人民日报》9号楼2楼的212214房间。这两
间房正好是套间,一家老小三代勉强可以分开居住。若水先生原来居
住的房子是《人民日报》副部长级干部住的,却被离了婚的老婆霸占
着。那个老婆非常凶悍,而且得到有关部门的支持。有关部门认为她
立场坚定:在王若水被撤职罢官的时候断然离婚、划清界限。若水先
生决不跟她一般见识,带着老母亲和一儿一女以及老婆不要的几件破
烂家具,开始新的生活。

患难时节,真情可贵

若水先生搬家的时候,已经是1984年的春天。我当时已经在胡绩伟倡
导创办的在职干部研究班读书。若水先生搬家的车子开到的时候,我
们正好是课间休息。一见车子开到,我们便一拥而上:抬床的抬床、
搬桌子的搬桌子、扛凳子的扛凳子,还有锅碗瓢盆,很快就给他搬到
房间里安顿好了。他和老母亲及一儿一女,实际上也搬不了什么东
西。

我们的在职干部研究班是《人民日报》和社科院研究生院新闻系合办
的。新闻系就在《人民日报》的9号楼。我和张平力合用213房间,就
在若水先生新家的对门,可以经常向若水先生请教。

中共当局发动的反精神污染运动,受到上自胡耀邦、赵紫阳,下至
《人民日报》普通编辑记者的抵制。因为有胡绩伟、王若水、何匡、
汪子嵩、刘宾雁等老一辈学人顶住,《人民日报》上面的这一片天空
特别晴朗,我们才能自恃年轻、狂放不羁、言词激烈、无忌无讳,令
局外人不敢相信。就连我们研究班帮助若水先生搬家,也使一些外地
来京读研究生的人惊奇不已。

香港的一家杂志很快介绍了我们帮助若水先生搬家的事,引起当局的
不满。当走狗型的人物向我们了解情况的时候,被我们痛骂一顿、抱
头鼠窜。

中共当局撤了王若水的职、罢了他的官,但新闻系顶住了压力,请他
给我们讲哲学。我当时是研究班的哲学课代表,又是他的老下级,自
然担任了他讲大课的课代表。所谓大课,就是在职干部研究班和新闻
系的学生一起上课,听他讲哲学。课代表的主要任务是与导师联系,
并负责他讲课的事务安排。若水先生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难免要多
喝一点水。因此,每次上课前,我都要打两壶开水,满足先生的需
要。我自己也是个水罐子。每次给先生倒水时,也不忘给自己续一壶
(我当时用的是朋友送的宜兴泥壶,被一些同学视为癫狂)。

因为智慧,选择痛苦

1984年秋天,武汉的《青年论坛》通过远志明找到我,要我带他们去
拜访若水先生,并恳请他为他们的创刊号撰写一文,以壮声势。这个
刊物得到胡耀邦儿子胡德平的支持,所以才大胆来请若水先生写文
章。我当时对这个刊物的背景不甚了了,远志明也是语焉不详。我也
懒得去查究。只要有人怀着敬意来拜见若水先生,我是乐意奉陪的。

我请示若水先生,先生一口应允,在他的办公室与武汉来的人见了
面。

反精神污染之后,《人民日报》顶住了上面的压力,对若水先生尽可
能多照顾。尽管报社内部不断有走狗型人物向最高当局打小报告,但
是继胡绩伟担任社长的秦川先生还是顶住了压力,使他的生活没有遇
到更多的困难。与《青年论坛》的朋友们见面,就是在他原来的办公
室。宽大的办公室里摆满了各种书籍。武汉的朋友赞扬他智慧超群、
胆识过人,是后辈的楷模。后来,他就以《智慧的痛苦》为题,给
他们撰写了一篇文章,记得有3千多字。创刊号因为此文而洛阳纸
贵,把胡乔木、邓力群气得跳脚。


毅然回国,参加游行

1989529日,是一个难忘的日子。这一天,不仅世界华人大游行
反对中共腐败,我的老上级王若水先生和他的妻子冯媛女士也从美国
赶回来参加游行。

戒严已经10天,某些聪明的头头早已溜之大吉,而若水先生和妻子却
从美国赶回来,就是为了参加游行。因为他参加了我们的游行队伍,
我们的队伍人更多、精神更好、喊口号的声音更洪亮。记得那一天是
我和张抒、李泓冰3人领喊口号。我还特别注意到他在队伍中与别人
一样,在我们领喊之后,举起拳头跟着我们和大家一起呼喊口号。

大难不死,再聆教诲

8965日,我离开京城,亡命天涯。当年1217日在海南三亚被
捕,29日进入秦城监狱203监区108室,在这里单独关押了两年半。92
71日我到北京监狱时,已经100多天吃安眠药每天才能睡半小
时。在北京监狱与当局所说的暴徒关押在一起,因为有人谈话,
慢慢地身体有所恢复。93916日出狱后,很快就去拜见若水先
生。先生与冯媛留我吃饭。当时,冯媛的弟弟也在。他说在海南听说
我被捕的情况,并把传说情况与我进行了核对。

由于忙于生计,有一段时间没能去拜望若水先生。后来我听说他患了
肺癌。开始时我不相信,在协和医院的病房里见了面,才不得不信。
我从来没见他抽过烟,即使是反精神污染的最困难的时候,也没见
过。可见,并不是抽烟的人才会得肺癌。

在协和医院,我见到先生本来就不壮实的身体更显单薄了。看着先生
瘦弱的身躯,我的心中只有难过。

96年来美国前,我去病房向先生辞行。来美国后,我也给先生打过电
话。考虑到他们在国内的生存环境和我的坚决反共,我不便多和他们
联系。

去年年底,我在纽约与几位《人民日报》的老友约定:找一个共同的
时间,结伴去波士顿拜望我们的老上级王若水先生。没想到不等新年
到来,先生就匆匆离去。

王若望刚走,王若水又去了。他们曾经是共产党员,又因为说真话而
被开除了党籍。他们走的时候,一个是84,一个是73(我记得1988
他和冯媛结婚的时候,冯媛是24岁,先生正好60)。他们都没过那个
坎。他们盼望祖国实行政治民主和新闻自由,真正是望穿秋水,死不
瞑目!他们曾经寄予希望的那个党,却是越来越不长进了。那个党,
只会让工人下岗、让农民交粮,让知识份子夹着尾巴做人、举起笔杆
投降!

呜呼!中国的后天一定是美好的!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明天究竟会怎
样?

〔转载自《民主论坛》;http://asiademo.org/gb